重阳登高赏秋
来源：浙江日报 发布于：2019-09-30 11:07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农历九月初九，是我国民间传统的重阳节。历代文人雅士，都爱在重阳那天登高望远、赋诗抒怀，以寄托自己对岁月对往事的追忆，对游子对父老乡亲的眷念，对祖国对山河的赞美，乐于此道者可谓多矣！
诗人杜甫在他的《九日》诗中写道：“重阳独酌杯中酒。抱病起登江上台”。诗人尽管身体欠佳，还是一杯一杯地独自饮酒，饮罢，又独自悠哉悠哉地登高望远，可以想见诗人的雅兴来自天高气爽、层林尽染的重阳。白居易的《九日寄行简》一诗：“摘到菊花携得酒，绕村骑马思悠悠，下洼田地平如掌，何处登高望梓州”，穿越这些文字的内在节奏，我们仿佛听到“的笃的笃”的马蹄声，仿佛看到骑在马上的白居易举目远眺、情满胸腔，眼里深蕴着思乡的热切。再看王维的名句：“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读来很有点伤感离愁的味道，抒情气氛的浓烈，今人顿时切入诗人内心世界……
其实, 情意绵长、扣人心弦的名诗很多很多，它使我们想起李白的“昨日登高罢，今朝再举觞。菊花何太苦，遭此两重阳” 的诗句， 想起刘禹锡的“年年上高处，未省不伤心” 的诗句，想起王昌龄的“漫说陶潜篱下醉，何曾得见此风流” 的诗句，想起杜牧的“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容携壶上翠微” 的诗句，这些诗句在我看来，恰似通向后人心上的、一条诗意浓郁的甬道，让我们深入进去得于窥见诗人当时的情感。
记得重阳之俗始于汉朝、繁荣于魏晋，及至唐朝，官方正式确定重阳节为法律节日。重阳登高的习俗，应当说充满了文化意蕴。登临高处，极目远天，自然有一些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撞入眼帘，还可回望历史、生发历史感。我们登临八达岭，可看到长城的巍峨，可想见长城的历史背景和文化背景，可想到这是浓缩了的、物化了的历史；我们登临泰山，可感受到古人先贤留在这里的足迹，可想起或铭记古人先贤的警世格言和穿越历史的思想；可触摸可想见他们留在这里的笑容、身影以及那充满睿智、充满文气的举手和投足。当然，面对层层叠叠的林木和绵延千里的山峦，自然会吟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迈诗句。重阳登高，还可饱览名山大川、旷野莽原……组成的自然景观。比如登上庐山，可看到它的雄浑和秀丽；登上黄山, 可看到它的险奇和壮美；登上雁荡山，可看到它的飞瀑、怪石和危崖，置身其中，我们会感到接近自然的亲切和融入自然的愉悦．会感到大自然于人类是真正的家园。
自古以来，许多人登高望远，多是为了赏秋，有的还醉入秋景。曾读过林语堂的《秋的况味》，看得出他对秋很有感情，这份感情也很独特：“没有春天的阳气勃勃，也没有夏天的炎烈迫人，也不像冬天之全入于枯槁凋零，我所爱的秋林古气磅礴……在四时中，我于秋有偏爱的”。这也是他尝到的秋味。接下去，他又写道：“我所爱的不是晚秋，是初秋，那是喧气初消，月正圆蟹正肥，桂花皎洁，也未陷入凛然萧瑟气态，这是最值得赏乐的”。这是他独独偏爱初秋道出的理由，也是他赏秋后发出的愉悦之情。
同是赏秋，与林语堂不同的王统照在他的《秋林晚步》中，自有他独具个性的审美视角：“‘春’以花艳，‘夏’以花鲜，说到‘秋’来，便不能不以林显了。花欲其娇丽，叶欲其密茂。而林则以疏、以落而愈显。茂林，密林，丛林。固然是令人有苍苍翳翳之感，然而究不如秃枯的林木。在那些曲径之旁，飞蓬之下，分外有诗意，有异感”。作家没有去歌颂清脱的峰峦、澄明的潭水，或者远飞的鸿雁、火红的枫叶，而是对“秃枯的林木”特别钟情，并由衷地发出赞美，从中反映了作家独特的感受、独特的审美情趣。
说到王统照不能不提及他的人生之片断：五四运动时，他开始从事文学创作，与周作人、茅盾、郑振铎等12人组织文学研究会；抗日战争爆发，他与茅盾，巴金等人冒着生命危险从事文学活动，撰写《上海战歌》等抗战诗文……我一直在思索着王统照先生为什么他的赏秋那么独特，甚至那么“怪”呢？为什么不在乎花艳的春、花鲜的夏，而喜欢、而赞美秃枯的林木呢？我从他的人生经历中，从他的阅历中得出一点看法：他的身骨（和文骨）不同于一般的文人，他很硬，很坚硬，他的心胸直立的是一片秃枯的林木！
——这样的“林木”，内心当是充满了力量的！
倘若有人问我如何赏秋，我会说：登高的我首先要拓宽眼界，由远而近、由近而远地看如蚁的人群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尔后打开心胸，把苍山、翠竹、绿草、红花、奔腾的江和宁静的湖，悉数揽入怀中；登高的我还要看秋之水怎样闪金烁银怎样悠闲地、倏忽急急地奔流而去；看秋之风怎样摇曳怎样吹皱一池碧波；看秋之云怎样时舒时卷悠悠飘荡怎样载走悠悠万事；看秋之树怎样在静默中抖落金色的叶子；看秋之花怎样在盛开中收拢委顿的花瓣；看秋之虫怎样唤起四野的“乐队” 把秋意奏浓，把天籁鸣响；看秋之鸟怎样互相追逐快速入“队”，双翼把天拍高、把天拍远；看秋之阳怎样匆匆地跋涉在湛蓝的苍穹，坦然地融化在西山上——全为了火红即将被夜晚涂“黑” 的天宇；登高的我还要扪心自问以后还狂还傲吗？还要自检自査身上有多少历史感、有多少沧桑感？还要细看大地回望历史，还要让一颗心回到两千多年前，从“春秋”出发，一路体验一路辨析久分必合、久合必分的历史现象，还要把定居胸中的孔子孟子——诸子百家“请” 出来，听他们的交谈，记他们的理论，我在后面像捡拾阳光一样，捡拾他们的儒雅、他们的机敏、他们的博学、他们的仁爱与宽容、他们的睿智与远见，把他们那些经典的、传世的格言警语“天下兼相爱则治，交相恶则乱”“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和“人皆可以为尧舜”作为歌来唱，唱得满天下人都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