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在云南丽江宁蒗民族中学的礼堂里，师生们听完了一场普法宣讲，主讲人是被大家喊了二十多年"普法阿普"的毛建忠。
"阿普"在彝语里，是对德高望重者的尊称，原本指爷爷一辈。但这个"阿普"才四十多岁。
散场时人群松动。一个羞涩的彝族男生犹豫片刻，挤到台前，递上笔记本："阿普，您能给他签个名吗，您是他的榜样！"
毛建忠签了。笔尖落下去的一瞬，后面又跑上来一群。
……
时间来到2025年12月3日，宁蒗县小凉山学校操场坐满了近1500名师生及家长。这是毛建忠的第1000场双语普法宣讲。
那本翻得起毛边的黑色普法笔记本就搁在他包里，包里永远装着"三件宝"：普法笔记本、记满彝语方言的"民情账本"、印有二维码的"法治彝语微课堂"卡片。二十年来，这本子记下的不是教案，因为他"从没有教案"，记的是老乡们向他倒出来的那些事：彩礼扯皮、赡养推诿、拳头代替道理、毒品把一家人拖进沟里……
一把叫《虎日》的火
真正把毛建忠钉在这条路上的，是2002年的一场相遇。
2002年，跑马坪乡。人类学家庄孔韶和朋友嘉日姆几要在老家拍一部后来震动学界与社会的彝族戒毒巫术仪式纪录片——《虎日》。
毛建忠是那个被找来的人——懂彝文、懂彝族民间习俗的新闻工作者。他跟嘉日姆几一起跑家支、做调查，用彝文记录、汇总、提炼，最后合作撰写了禁毒宣言书。写完，嘉日姆几说了一句改变他一生方向的话：
"你读起来更有气势，你来宣讲。"
那一刻像一粒火种落进干柴。他后来说："一生就做母语宣讲一件事。"
此后他再没离开过。他做《凉山情韵》母语解说版免费发了数万牒，拍微电影《死亡线上的记忆》，策划舞台剧《远山的呼唤》演了五十多场、一万五千多人看。他把"请群众吃一顿饭不如给他们上一堂生动的普法课"这句话，真真切切走成了二十年。
"照本宣科，老乡听不懂"
毛建忠说过一句话，朴素得像石头："我的宣讲从来不缺素材，老乡们向我诉说的身边事，就是我取材的无限源泉。"
宁蒗俗称"小凉山"，十二个世居民族，彝族占六成多，大山深、交通堵、信息闭塞。他一开始也按规矩来，"照本宣科，一些彝族群众听不懂"，常吃闭门羹。
他很快明白：法律印在纸上是方正字，可乡亲们活在火塘边、洋芋花田里、赛马会的尘土里。它们之间隔着一层东西，叫语言，也叫生活本身。
于是他把自己的讲台拆了。彝家火塘边、百年桃树下、青春课堂里、激情赛马会、洋芋花田间……"哪里群众多，他就去哪里普法。"没有讲稿，没有排场，人多就围个圈，他站在中间，用最朴实的话语、最听得懂的母语讲。
他站着讲，说到动情处不自觉就站起来，因为"站着宣讲，才能更好地调动现场听众的情绪"。毛建忠用最朴实的彝语把法条翻译成他们认得的日子："以前总觉得夫妻吵架是家里的事，听了毛老师的案例才知道，动手打人不仅伤害家人，还可能触犯法律！"一位战河镇中心幼儿园的家长在互动环节这样说。
"假如我的生命就此止步……"
普法这条路，是用脚走出来的，也是拿命拼出来的。
2018年1月17日，在连续十多天翻山越岭宣讲之后，他突感不适，诊断为急性心肌梗塞，被救护车颠簸四小时紧急送往攀枝花市中心医院。9天ICU、18天普通病房，在生死边缘，他反复想一个问题："假如我的生命就此止步，那么我这辈子做过最满意的事是什么？"
不是走出大山的荣耀，不是家庭的安稳。
"他这一生最重要的事，乃是他一直坚持下来为千千万万受害者而做的禁毒防艾宣讲工作。这项工作已经融入到他必不可少的生活之中。"
他的民族需要他。
凭着这个念头，他挺了过来。出院后又重新站回宣讲台。
"1000场不是终点"
你可以从很多个数字理解这个人——12万公里，踏遍15个乡镇200多个村寨；从1个人扩展到1240人的三级普法工作队、534名"法律明白人"……
第1000场讲完那天他说："1000场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只要乡亲们和孩子们需要，我盼着第2000场、5000场，甚至10000场……只要我还能走，普法永不停。"
但真正让这些数字有温度的，是那些具体的人。
比如那个曾经生意稳定、家庭幸福的朱某，沾上毒品后跌进谷底——听了毛建忠两次进村宣讲，"听到一半泪流满面，悔不当初"，主动进强戒所，戒断后开起砂石场，至今还跟他保持联系。
比如战河镇那位家长，听完"婚姻家庭与未成年人保护"的双语宣讲，当场表态要把听到的带回家、带给儿媳妇、带给邻里。
比如宁蒗县在册吸毒人员中再也没有发现未成年人。
他自己说，这是对他工作最大的回报。
小凉山的风，很硬。但他最后的话很轻，又很重："只要我还能走，普法永不停。"
此间有感
礼堂里，学生们蜂拥而上，不是为了追星，而是为了追一束光。这束光，是那个在ICU里醒来第一件事还是惦记普法的阿普毛建忠。
在小凉山的风里，他就像一座行走的桥，一头连着国家的法治，一头连着老乡的日子。他说“只要还能走，普法永不停”。
阿普，这一千场，您辛苦了，愿您在未来的两千场、五千场里，依然有羞涩的孩子挤上来要您的签名。只要您还想讲，我们始终都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