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钊

作者简介

陈钊，徐州博物馆文博副研究馆员，徐州市两汉文化研究会展览交流部主任。主编《徐州考古资料集成：1953—1985年》《徐州博物馆攻略》《佳谜助记两汉史》，参编《大汉楚王——徐州西汉楚王陵墓文物集萃》等，所著《双桥落彩虹——璜形玉器》入选全国《文物之美——走进博物馆实践课程》小学教材。在省级学术会议、大中小学、云龙书院、社区等开展公益讲座，反响良好。

■编者按

由徐州报业传媒集团策划出版的城市文化绘本《这里是徐州》，将徐州5000年文明史、2600年建城史娓娓道来，从史前文明到彭祖建邑，从两汉风云到苏轼治徐，从觉醒年代到淮海战役，再到当代生态蝶变与发展新貌，生动呈现城市文脉传承。

绘本以“文化解码+视觉赋能”展现徐州厚重历史底蕴与时代风采，推动城市文化品牌提质升级，以文润城、以文化人。本报特邀徐州文化“名嘴”、徐州博物馆副研究馆员陈钊，为读者解读《这里是徐州》背后的徐州故事。

彭城是“鼓”的故乡

《这里是徐州》通过大墩子遗址、花厅遗址、下圆墩遗址3幅图文并茂的图画和彭祖井、彭祖像、彭祖楼，概括了徐州的远古文明对今日徐州的影响。

徐州地区新石器时代出现的大墩子文化距今约6400—4600年，大致对应北辛文化和大汶口文化，徐州本地的族群是东夷族，“东”就是有一棵树加一个太阳，意思就是太阳升起的方向。“夷”的意思呢，是一个正面站立的人，身上佩戴了一张弓，也就是说发明弓箭的部落。那么东夷族最具代表性的人物是谁呢？就是后羿。“东夷”文化是汉文化的重要来源。

徐州博物馆陈列有大汶口文化的彩陶鼓，它上面有一圈乳钉，就是捆扎兽皮用的，兽皮绷紧后，从上面进行敲击，就成了鼓。商朝对鼓进行了技术革新，可以从两面来敲鼓，中间用一个柱子把它架起来。徐州出土的汉画像石有清晰的模样，一个人手里拿一个棍在敲，甲骨文上的“鼓”字可以说和汉画像石上的建鼓一模一样。敲鼓发出“嘭嘭”之声，这个字就是“彭”，右面的三撇就代表着敲出的声音。

尧帝统治时期将篯铿（又称彭铿）封在本地，作为大彭国的首任首领，也就是彭祖。距今约4300年，大致和龙山文化的下圆墩遗址、丘湾遗址相当。到商朝中期被灭，共存在约800年。

屈原是知道有彭祖这个人的，《楚辞·天问》：“彭铿斟雉，帝何飨？受寿永多，夫何久长？”意思是：“彭祖烹调雉鸡之羹，为何帝尧喜欢品尝？彭祖得享高寿，为何竟有那么久长？”孔子也是知道有彭祖这个人的，孔子说“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意思是：“我只转述古代圣贤的思想学说，而不杜撰；我深信并喜爱古代的文化传统，我私下里把自己比作老子和彭祖。”换句话说呢，彭祖是孔子的偶像。

彭国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一个传说，而没有考古的证明，甚至当时商朝也是处在传说之中。但随着考古出了甲骨，商朝成为了信史。后来还在罗振玉先生收集的甲骨拓片当中发现了这一块，“辛丑卜，亘贞，乎取彭”，这几个字的意思是“辛丑日做了一次卜，亘是贞人，占卜的内容是‘乎取彭’”，也就是“可不可以攻打彭城”。

对照《竹书纪年》，在这次占卜之后的4至6个月，大彭国就被武丁给灭掉了，我们有理由相信，当时占卜的结果是“吉”，也就是“可以”的意思。因为他只有“验”的甲骨才有资格作为中央档案保存起来，如果“不验”，那估计就挫骨扬灰了。

大家都知道彭祖活了800岁，“苏才郭福姬子彭寿”（苏轼之才、郭子仪之福、姬昌多子、彭祖之寿）那可是中国人终极的理想啊！关于这个问题呢，实际上清朝人就有过思考，清人孔广森在注《列子·力命篇》“彭祖之智不出尧舜之上而寿八百”之句时说：“彭祖者，彭姓之祖也……大彭历事虞夏，于商为伯，武丁之世灭之，故曰彭祖八百岁，谓彭国八百年而亡，非实篯不死也。”他认为呢，是大彭国的每一任首领都叫彭祖，是大彭国延续了800年，并不是某一个人活了800岁。

项羽戏马并非“马戏”

从秦始皇泗水捞鼎的传说，到西楚霸王戏马台操练兵马，《这里是徐州》用宏大的画面，反映了徐州这一重要的历史时期。

战国时期，彭城属于过多个国，秦灭六国时，彭城是属于楚国的，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自淮北沛、陈、汝南、南郡，此西楚也。”因为秦是从西南方向持续地进攻楚国，楚国是自南向北逐步地后退。因此，“西楚”是“楚”最后的地盘，“彭城”是“西楚”最后的城市，在秦灭楚的最后时间点，楚国的皇族以及各行业的精英很多散落在彭城周边。楚文化是徐州汉文化的直接源头。在史书中，“楚”“西楚”“彭城”经常混用。

当陈胜、吴广开始反秦起义的时候，六国纷纷响应。也就在这一时期，刘邦、项羽等都参加了反秦起义，大汉王朝从徐州出发，登上了历史舞台。在战斗中楚军战功卓著，成为绝对的主力。徐州作为汉文化发源地之一实至名归。

秦军在逐一打败六国义军的危机时刻，义军统帅楚怀王心命令反秦起义军尽可能地向彭城靠拢，进行休养整编，最后靠着彭城的山川形胜，充足粮草，以及英勇的将士稳住了阵脚，而且反守为攻。可以说徐州是反秦农民起义军的根据地、大本营、统帅部，是转败为胜之地，堪称战时首都。

根据楚怀王心的命令，项羽北上巨鹿，与秦军展开决战，刘邦西入关中，进行战略牵制。当刘邦出奇制胜最终灭了秦朝，项羽和刘邦这两支主力部队在关中相遇，几乎发生火并，这就是著名的鸿门宴的故事。鸿门宴之后，项羽封了十八路诸侯，但是他没有信守诺言把刘邦封在关中，而是远远地封在了汉中，治所南郑。项羽则独占九郡，回到彭城做了西楚霸王。

虽然项羽回到了彭城做他的西楚霸王，可他的军备工作却一点也没放松。“戏马”的意思不是“马戏”，它是操练军马，或者叫军事演习，所以说“秋风戏马”应该翻译成“沙场秋点兵”。

司马迁对项羽的评价是很高的，《史记·项羽本纪》：“然羽……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分裂天下”“政由羽出”就是说天下谁当王，在哪儿当王，都是由项羽决定的，全国的政令都是从项羽这儿发出的，司马迁是把项羽当成皇帝看待的，因此他给项羽立的传叫做本纪，本纪都是给皇帝写的传。

汉军堪称“银河战队”

在《这里是徐州》绘本中，刘邦举杯的塑像与九里山古战场遗址融合在一个画面中，尽显帝王霸气。

从徐州走出的泗水亭长从沛县起事，后被项羽封到偏僻的汉中时，当时他是很想和项羽拼个你死我活的，但实力尚不具备。据《汉书·萧何传》记载，这个时候，萧何劝说刘邦：“语曰‘天汉’，其称甚美。臣愿大王王汉中，养其民以致贤人，收用巴蜀，定三秦，天下可图也。”翻译一下就是：“南郑的旁边叫做汉水，汉水的意思就是银河，这个称呼简直太好了啊。我希望大王您在汉中称王，安抚百姓，招揽贤才，同时收服并利用巴、蜀两地的资源，然后平定三秦之地，这样就可以谋取天下了。”成功地劝说住了刘邦。

为什么这样一条河流会叫做银河呢？因为天下所有的河流当中唯有这条河流，它的走向和天上的银河是一样的，因此用银河的名字来命名它，天人合一嘛。所以说“汉国”可以翻译成“银河王国”，“汉军”可以叫做“银河战队”。

楚汉相争的故事流传千年，其中“四面楚歌”的成语大家都已经耳熟能详。需要说明的是，大家经常会听到一个错误的说法：“项羽的部队听了四面楚歌之后，勾起了思乡之情，因此军无斗志。”可再仔细想一想，楚军政权建立在彭城，他的兵源大都是楚国的，彭城兵组成的是“首都师”，理论上人数最多，他们就是在本土作战，平时也会唱唱楚歌，能有什么思乡之情？而汉军反倒是有陕西的兵、河南的兵、河北的兵，听到楚国的民歌，他们为什么没有思乡之情？

其实真相是这样，项羽他平时经常会听到对垒的那些敌军唱的都是陕西民歌、河南民歌、河北小调，但他毫不在意，因为在项羽心中，只要彭城父老站在他这边儿，便可以与天下为敌，对此他是非常有信心的。结果突然有一天四面敌营当中唱的是楚歌，他就吃惊了，说：“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意思是“汉军已经占领了楚地吗？难道彭城人已经成了我的对手？那我完蛋了。”于是，他破防了，脑短路了，智商归零了，选择了弃军而逃，最终战死乌江。

汉朝建立后，文治武功都很突出，成为后世的典范，没有朝代不想做汉朝，后世以“汉”为国号的国家有15个，为了不混淆，只好在前面加上“东西南北、赵钱孙李”等来区分。

和西汉帝国同时期能够并称的只有罗马帝国。有人会问，这两个帝国谁能打过谁？历史发展中或许有答案：汉武帝完胜匈奴后，匈奴被迫西迁，打败了东欧的汪达尔人，汪达尔人向西逃打败了中欧的东哥特人，东哥特人向西逃又打败了西哥特人，西哥特人向南逃灭掉了西罗马帝国……

徐州汉代宝藏“闪眼”

徐州出土的汉代文物雄冠全国，文物种类很多。《这里是徐州》中关于汉画像石、汉兵马俑的图文，反映的就是徐州的汉代宝藏。

刘邦的弟弟刘交被封在楚国，共传8代，宣帝后裔又传了4代。刘交是第一位以儒治国的王。刘邦之前对儒生非常不尊重，但“高祖还乡”10天后，他却到曲阜以“祭天”之礼祭祀了孔子，这其中既有刘交的劝告，也有看到楚国治理井然有序的触动。总之，这是把徐州经验向全国所做的推广。

徐州大型崖洞墓的学术地位体现在，徐州地区发现的大型崖洞墓数量最多，占全国已发现大型崖洞墓数量的一半以上。其中横穴崖洞墓兴起于徐州地区并向全国传播。延续时间最长，是我国汉代诸侯王陵中保存最完整的一个系列。开凿最为精美，形制最为复杂，代表崖洞墓建筑的最高成就，已达到世界遗产相应水平。汉楚王墓群入选中国“百年百大考古发现”，是江苏唯一入选项目。

徐州不仅汉楚王墓群十分精彩，2020年土山东汉彭城王墓又荣获“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它自1969年开始发掘，是新中国发掘时间最长的单体墓葬，为考古行业探索了一些新的理念和做法。

徐州出土的汉画像石也是一部大书。茅村汉墓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科学发掘的第一座汉画像石墓，1951年发掘，时间之早甚至当年徐州还属于山东省。茅村汉墓、白集汉墓和拉犁山汉墓合称“徐州墓群”，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89年在云龙山的西麓建徐州汉画像石艺术馆，2006年徐州汉画像石艺术馆新馆建成开放，徐州的汉画像石展示和研究进入更高阶段。

2005年3月，韩山一号墓发现了画像石墓门。该墓的时代不晚于西汉景帝初期，是目前所知最早的汉画像石。社科院的史晓雷博士曾经到徐州汉画像石艺术馆参观，回去以后写了3篇论文。他在其中的一块汉画像石上发现，在船上钓鱼者手里拿的钓竿上有一个钓轮，在此之前专门研究中国科技史的李约瑟博士认为中国的钓轮最早出现于南宋，史晓雷博士的研究把钓轮诞生的时间向前推了1000年，由此需对东汉的科技水平重新认识。

力士图是徐州地区知名度最高的一块汉画像石。因为申奥前后，中国奥委会要求各省都要选一件礼物，以国礼的名义送给瑞士洛桑奥林匹克博物馆，当时江苏省就选了这一块力士图的拓片。这个图上有5个力士在比赛谁更有力气，最右边有一个人抱了一只羊，有一个人抱了一坛酒，是冠军的奖品。从这幅图上可知东汉时期的中国已有了非常发达的体育竞技项目。

在邳州九女墩发现了一块画像石，上面的人同时拥有正面和侧面两个鼻子，有人说这就是毕加索所发明的立体派。问题是,你现在还能说这种风格是毕加索发明的吗？

本期解读到此，《这里是徐州》绘本才讲到了一半，更多精彩下期分说。